第〇三〇节 厌客

　　下雪了。

　　兰陵城里的孩子们从小便伴随着冰雪一起长大，但即便如此，每年玩雪还是会成为他们的固定节目之一，从来都不会厌烦。不过，由于洛凭云一直“恶名在外”，小院里的孩子们都被家长禁止和她来往，以前她只能堆雪人，打雪仗就从没有她的份。而今年嘛……

　　只怕她已经成为了整个小院中最受追捧的孩子。

　　这当然不是她自己的本事。

　　依风滚起来的雪球，那球体标准得简直像是用模具批量生产的一般。当他在单元楼门口堆起第八个雪人的时候，就有孩子扭扭捏捏地走过来想让他帮自己滚一下了。别说孩子，就连大人也被那些美观十足的雪人们惊艳到，进出单元楼都小心地走在两排雪人中间的小路上，一个个活像是接受民众顶礼膜拜的帝王。

　　依风的脾气很好，要支使他干活简直再容易不过……前提是要把他那个难缠的姐姐给哄好。

　　洛凭云恐怕是头一次在小院中体验到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拜此所赐，依风在小院里堆了将近三十个雪人才总算有时间休息一下，两只手都快要冻肿了。

　　“爸爸，妈妈，我们回来了！”

　　终于回到屋里的时候，暖融融的气息瞬间便将他周身的寒意全部驱走。他觉得这应该并不只是暖气片和棉袄的功劳。

　　远东的新年是亲朋好友走动的好时候，从初一开始，洛家的客人就没断过。洛氏夫妇去年收养依风时并没有大张旗鼓，故而很多客人们都还不认识这个新来的小家伙。他们大多都已经与洛家交往多年，洛爸拿来骗姜老师的话自然没法对他们讲，只好实言相告。但依风忙里忙外端茶倒水，叔叔阿姨亲切地叫个不停，这份礼貌与殷勤当然迅速收获了客人们的好感，大部分人就这么顺理成章且羡慕不已地接受了洛家多了一个小儿子的事实。

　　当然，难伺候的人也是有的……

　　“服务人类”是依风从人造人时期一直保留到现在的观念，在他的头脑中几乎已经根深蒂固了。因此他对这世间的大多数人类都怀抱着善意，极少动怒发脾气，就连几个月前姐姐被人堵截，他在那般烦躁的状态下依然想的只是怎么赶跑这帮人保护姐姐，而不是把他们的肠子掏出来。可初五那天来到洛家的客人，让他在恶心之余，头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报复心理。

　　那对男女来时开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单元楼下。女人像是没了骨头一般吊在男人的身上，指着门口的两排雪人咯咯直笑。男人把手中的烟头在一个雪人的脑门上摁灭，顺手把它推倒，女人更是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依风从窗口看到了这一幕，但他并不介意，反正今天雪已经停了，雪人不久就会化掉，这只是无所谓的事情。

　　但他并没有想到这两人的目的地就是位于二楼的洛家。

　　据洛妈介绍，女子是她在老家的发小好友，男子她却没有提，看状况应该是那女人的对象。这男人穿着黑色的毛领外套，脖子上用红绳系着一块硕大的玉石牌，这本该是贴身藏着的物件，他却捏在手里不住地把玩着，像是刻意要显露给别人看似的。女人则身着红艳艳的棉袍，精心烫过的头发充满了新潮时髦的味道。只是口红涂得实在过于浓重，让依风想到了一个远东成语——“血盆大口”。

　　这两人当然都不认识依风，洛妈便笑说这是她儿子。那女人追问了半天，不光问出依风是被收养的，还要再问他是被从哪里领来的，直到洛妈说出了依风父亲的名字。那女人才撇了撇嘴，对依风说道：“你爹过去可不是个东西了。你现在有了新爸爸妈妈，得好好谢谢他们，懂了吗？”

　　洛妈的笑容隐去了。

　　依风倒没有理会这句话，他依旧按照前几天的流程端茶倒水送果点。女人看来对他的服侍相当满意，捏着他的耳垂说：“好孩子挺懂事的，回头让你叔叔给你挖块玉去！”

　　男人“嗯”了一声。他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过话，洛妈跟他说“新年快乐”，他也只是淡淡地应一声“嗯”。他没有脱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双脚搭在茶几的下层，那地方依风年前才刚刚用心清理过……

　　唔，算了。

　　至于女人所说的话，依风并不上心。他对玉石没有兴趣，再说了……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们，那位叔叔戴在脖子上的所谓“玉石”——

　　怎么看都像是块假货。

　　女人不吃橘子，但却对青枣情有独钟。或许是为了不破坏自己的口红，她每次都是张开大口用门牙咬下甜脆的果肉。洛妈坐在一旁跟她聊天。

　　“你孩子身上这个衣服的款式啊，今年已经不太流行了，回头我去购物中心看看，有没有适合他的衣服。你看你姐夫身上这套就是我挑的，穿出去特惹眼，人家都问了好几回了。所以说挑衣服还是得多练练眼光……”

　　“你也该劝劝你们家老洛，都新千年了，该买辆车了哈。老骑着摩托车像什么话，一家人出去玩儿也不方便哪。回头我让你姐夫帮他注意着，看看有没有适合他开的车型，给他推荐推荐。”

　　“哎哟，你们买枣的时候也挑挑呀，卖相还是得注意一点儿。拿出来招呼客人的东西，太难看了都没人愿意吃，那多不好啊？”

　　依风在厨房往盘子里装瓜子核桃，耳听着那女人大声絮絮叨叨，洛妈的话则是越来越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最后洛妈说了声“我去帮依风看看”，就走进厨房里来了。有什么可看的呢？她倚在灶台旁边儿，抱着胳膊满脸发黑。

　　两位客人被晾在客厅里，那女人又对着依风的奖状评头论足。

　　“‘三好学生’这东西现在也不值钱喽，一个班里有一半人都能拿着。还是得拿点儿什么奥数比赛的奖状才像样。”

　　正当她这么说着的时候，洛凭云从外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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