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果园厂剔红
翌日，朱翊镠与李成梁再次见面了，这是他们的第2次见面。
不同于第1次见面那般火药味十足，双方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平静，平静对待彼此。
“某见过殿下！身在军营，便以军礼相见，殿下多见谅。”
李成梁微微拱了拱手，身为伯爵，大明朝罕见的武将伯爵，对于眼前这个大明朝的亲王，礼数虽说不怎么周全，但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呵呵——”
朱翊镠轻笑1声，先是瞟了对面的李成梁1眼，尤其是在他脸上的那几道刀疤处停留了片刻，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无妨，无妨。”
“请帐内休息！”
李成梁也是咧开1张大嘴，嘴角扬起夸张的笑容，“殿下是有容人之度的，听说某那犬子还在殿下您身边啊。”
“是的。虎父无犬子，李如松，本王看，是有将才伴身的。”
朱翊镠再次1瞟李成梁1眼，“李大帅，你倒是生了个好大儿啊。”
“哈哈哈——”
李成梁再次大笑，带着武人的豪迈，而后微微1个侧身，伸手右手，“请！殿下。”
“好！”
朱翊镠面对李成梁的邀请，倒也不怯，自己手下军队的休整，自然是有沈有容等人去操办的，自己现如今就是要与李成梁谈谈这出兵进军1事。
不过，他也深知这李成梁怀有1颗时刻想要弄死自己，但是又碍于朝廷大势不敢轻举妄动的矛盾心理，所以对于自己的安危还是看得很重的。
当即就让所有亲卫营士卒都跟着自己1并入了李家大营。
1路上，所有的营中军士都纷纷单膝下跪，口呼殿下。
虽说这些军士，其实都不算是朝廷官军，而是那李家的私人军队。
但是这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那些所谓的家丁，也有大半都是明人，自然是能懂上下尊卑的礼数的。
再则说了，这潞王殿下之前的刘家口1战，早已在边军当中传开，因此这些个家丁们自然也多抱了几分敬畏之心。
整个军营其实并不大，因为那些个跟随李成梁1并来的屯军，并不驻扎在这个营地当中，因此整个营地也就是上千家丁外加数千匹牲畜，这不消数盏茶的工夫，便来到了中军大帐内。
朱翊镠自然是坐了那主位，这1点，哪怕是桀骜的李成梁也是知道的，乖乖地坐在右手边的次座上。
而杜松则是跟着朱翊镠1并入了帐，此刻就站在朱翊镠的边上。
而戚金，因为观察力更敏锐些，便带着亲卫营分成数圈，守在这中军大帐内，反而是那些原本李成梁的亲兵被挤到帐内的1旁，被那同样站在帐内的亲卫，有意无意地盯着。
不过，这进出，戚金也没有刻意拦着，李成梁也是明白个中道理，心中有怒气，但是也只能强行忍住。
“殿下，这手底下，都是些强兵啊。”
李成梁最终也只能是不咸不淡地说上1句，没办法，他是个武人，实在是有些憋不住。
好在这诸龙光也是跟着过来了，他是没有落座资格的，自然也是站在李成梁边上。
“太爷，殿下是客，该用茶。”
诸龙光瞧准时机，便轻声对着李成梁说道，这声音也不算太轻，正好边上人都能听到。
“嗯——”
对于诸龙光，李成梁是有着少有的耐心，“好，将某的那套茶器也带上来，殿下是贵客，自然是要好茶配好器了。”
“嗯，就按你说的来。”
李成梁也是1个点头，他并没有觉得这个有何不妥。
“好的，太爷。”
诸龙光1个作揖，而后又对着朱翊镠告罪1声，便下去亲自准备了，当然了，都不用朱翊镠的眼神，便自动有亲卫跟着诸龙光1块去了。
“军中还有茶？”
朱翊镠眉头1挑，行军打仗，居然还能喝茶，更不要说此地乃是辽东，又不像那南方地界，茶叶更是难弄到。
再扭头看了看李成梁那满脸络腮胡，1副粗俗的打扮，实在难以想象他喝茶的样子。
“为大将者，首重心平，再则军务繁重，也需要浓茶提提神。”
这1番解释下来，反倒是让朱翊镠生出几分认同，“嗯，倒是有几分道理的。”
不消片刻，诸龙光便双手捧着1个大红色的盖盒来了。
而那亲卫则是拎着水壶跟在后面。
“这是？”
自从诸龙光进帐之后，朱翊镠的目光便1直放在其手中的盒子。
若是自己没有想错的话，这应该是剔红！
“李太师——”
最终，朱翊镠将自己内心的疑惑讲了出来，“这手上的盒子是？？”
“殿下好眼力啊。”
李成梁淡淡赞了1句，不过，他1点都没有惊讶于朱翊镠能看出来，因为这潞王自幼长在宫中，见得东西也自然是极多。
“此乃世宗时期的剔红茶花盖盒。”
“嗯——”
朱翊镠先是1个点头，而后又接过那盒子仔细看了起来，诸龙光可是个人精，1见到潞王有兴致，便直接给了潞王。
朱翊镠将盒子拿在手中，上下翻看着，整个盒子是蔗段式构造，上下都被雕上了红漆花纹，那盒面上，若是仔细去看，更是有着十几朵山茶花，甚至还各有姿态。
底部更是有着大明嘉靖年制的楷书针划款。
猛然间，朱翊镠眼睛微缩，发现这红漆之下，还有1道很明显的乌黑色漆线。
“黑线——”
朱翊镠嘴角扬起莫名的笑意，“这剔红间露黑线12，实乃精造啊。”
“李太师这件，可不简单，是从果园厂出来的。可是本王的皇兄，或是皇考恩赏的？”
“好叫殿下知晓！”
李成梁也是轻笑，他刚刚将朱翊镠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那种惊讶感，让李成梁看得很爽，看到朱翊镠吃惊，他的内心便有1种莫名的欢喜。
“此物正是先皇恩赐的，不然某也没法子能拥有果园厂之物啊。”
这李成梁和朱翊镠所讲的果园厂，乃是有明1朝的专设制漆机构——国朝果园厂。
漆器在汉朝便已经登峰造极，但是中途又衰落了，而后元明开始重新兴盛，只是这所喜的颜色，各朝各有不同。
元朝来自草原，照例来说应当喜欢白色，但是这宫廷造漆，大多反而是黑色。
明朝则是喜欢红色，也就是著名的剔红，当时宫廷用器，反而是不喜欢那种光面，或是素漆的，更喜欢华丽厚重的漆器。
为了迎合这1需要，便专设了果园厂。
宫廷用物，自然用料不菲，所谓百里千刀1两漆，非天潢贵胄，而不能有，所以潞王1开始才会惊讶，惊讶于这李成梁1个9边总兵，怎么能有这物品，因为制造繁琐，这产量就连宫中的用度都不够，又怎么会流出宫外来。
“嗯，是个好物件。”
见到李成梁将这物件的来历说清了，朱翊镠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了，“宣德的铜，成化的窑，果园厂的髹，景泰的珐琅，这些都是我国朝的精造之器，非重价贵胄而不能购，倒是李太师好福气，能得皇考恩赐此物啊。”
“皇恩浩荡，某唯以死相报皇恩！”
李成梁站起身，朝着南边1个拱手，颇有几分煽情的说道。
“嗯，让本王看看，这剔红之下是什么？”
说罢，朱翊镠便亲自动手揭开了盒盖。映入眼帘的是1片白色。
那1套茶具都是纯白的，就连其中的罐子也是白色的。
朱翊镠取出瓷罐，拔开塞子1闻，便知道这是云南1带的普洱，而且跟之前在宫中喝过的金瓜普洱团很像。
“嗯，普洱。”
朱翊镠点点头，这点没有超过自己的预料。
这北方能称作好茶的不多，这河南的信阳毛尖算1个，那6安的瓜片也算1个，但是这些都不耐保存，想要运到这辽东，还能继续喝，也只有这普洱茶能经得起长距离运输了。
随后，朱翊镠又取出1个白色的小茶杯，放在手中仔细摩挲着。
这后世的自己就很喜欢古玩1类，如今能上手亲自摸自然是好的。
“茶杯以纯白为佳，若是能小巧那更妙了，”
朱翊镠轻轻转动着这杯子，“更难得是，这应当是定窑吧，定窑最贵，李太师很懂享受啊。”
“哈哈——那是。”
李成梁1连听到了好几句称赞之话，心中怒气已消，更多是喜意。
但是不料，下1刻，朱翊镠便直接话锋1转，“不过，现在没时间喝茶了，本王找你来，就是为了早点攻灭建州女真的，这是要事，也是摆在最前面的。”
“呃？？”
李成梁的笑声戛然而止，在他看来，这潞王好不懂事，1点也不懂礼貌。
自己看在自己儿子在他手里的份上，打算忍1忍，向其示好，结果呢，1点都不领情。
李成梁脸色阴沉地看向那已经被朱翊镠重新盖上盖子的剔红盖盒，眉头皱得更紧了，自己自问这礼数还算可以啊。
在他想来，这用好茶好器接待别人，自然是对于别人的重视，按着以往，那些个巡按，哪怕是总督，过来了，也是用这1套礼仪的，那些个人也很是欢喜。
怎么到了潞王这个小年轻身上，就行不通了？？
不应该啊，实在不应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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