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碎红堕,降青绿墨
静嫔复位静妃的消息还是传开了,接了圣旨的钟翎没有什么言语,按着以前的性子不是招摇就是得意,可现在,她听得如同平淡的温水,什么滋味儿都没有。
“恭喜静妃娘娘!”
周霖洋,娇杏等人齐声贺着,钟翎叹了一声,看破繁华糟粕,沉降起伏,现心里,只有自己的儿子,盼着她出色,盼着她出息,好带领自己逃离这深宫苦海。
长明宫,成嫔还是日日受着罪,头疼恶心,得了玉斟的脸,好歹有太医来看,可是皇上,自是有个把年头不见,成嫔锤心,甚至都有些忘了皇上什么模样,什么面容了。
“姐姐!”
玉斟来到长明宫,见宜婘公主正在喂粥。
“睿妃娘娘来了!”
成嫔软绵绵没什么底气,也无心粥饭,让宜婘下去,强忍着抬起身子坐下。
“乌兰乌尤怎么样了?”
“前些个日子已经被打入冷宫了,废黜了所有封号位分,只等着她自生自灭。”
玉斟拉着成嫔的手,后者长舒一口气,旋即笑出声,声音愈来愈大,生生把这么多年所受的罪一并发泄出来,畅快淋漓。
“好啊,好啊,她那么害我,也终于有这么一天了!”
“是啊,而且这次咱们多亏宜婘公主的帮忙,若非宜婘公主假借探望妹妹的名义偷换香炉,咱们也扳不倒乌兰乌尤。”
玉斟直起身,成嫔则没了笑容。
“怎么了,妹妹,还有别的事儿?”
“是,这乌兰乌尤是倒了,可,可皇上复位静妃了。”
成嫔又是头痛异常,抓着帷幔不住挣扎,玉斟急忙安抚道。
“只是虚名,以前她做的孽还是得她与乌兰乌尤一同担着,只不过看在那古斯特一族的份儿上罢了。”
其实,玉斟并不惶恐,还好昨日她闭紧嘴巴,没气极说出苏赫巴鲁与呼泰间的秘密,也是等着有朝一日,呼泰与那古斯特一族前头倒了,后宫才能一并收拾了静妃。
“我好恨啊,就因为她,皇上,皇上不知多么厌恶我,皇上一次都没来我这里了,是不是当我死了,是啊,也快了,我也快了!”
成嫔哭哭啼啼,头里的邪物仿佛又在作祟,疼痛难忍。
“姐姐,咱们不着急,不着急!”
玉斟抓住成嫔,安抚她的情绪。
“从前我将你接走佳镜宫时,曾经说过,有朝一日,姐姐会想亲手除了静妃,姐姐也有这个实力,等待来日,静妃家族前朝瓦解那日,就是姐姐你倾颓大厦的那日!”
夜又深了,五月的夜里有些闷热,而今夜愈加,仿佛一会儿就要瓢泼大雨。
黑夜中,天空黑色的长卷慢慢舒展,唯剩下一颗星,隐隐闪烁泪花,一轮月,清澈依旧光华。转瞬间,浓密的黑云被狂暴的骤风席卷吹拂,瑟瑟清雨从一滴两滴到汪洋不断。
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雨,窗内,孤独的人儿微笑看着外头的鸣奏,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扶着窗纱,合上窗户,听不真外头的雨水敲打,盼着自己这一生还有些许短暂静谧的时光。
缓缓地坐在铜镜前,今夜,不想再如往日,昏黄下苟且活着,今夜,点燃了所有烛火,想再看看自己的容颜。
沉沦这么几个月,人一下子瘦了,比之之前如何节食都无用,区区两个月,仿佛又回到最初来到这里时的样子。
明月辉华的波澜双眸,红烛点润的曼丽薄唇,丰韵袭香,清漪灵动,艳丽似夏日烈阳下的玫瑰绽放,远远地望去,羡煞目光,当初一身深绿色的长裙,额娘亲自绣了几朵粉红色的花朵。走近一看,这可人儿更比一片片花瓣层层叠叠,带着阵阵豪迈直率的清香扑鼻而来,沁人肺腑,使人陶醉。
望着铜镜,乌尤想起最初的自己,找好了那身绿色的裙袍穿上,轻轻画眉,细细着唇,再看铜镜中的人,仿佛是当日进宫的自己,那般清烈,那般得意。
“还是这样子好看,真美!”
乌尤笑着抚摸着铜镜,却不知无数泪水如同今夜的暴雨飞泄,擦了擦泪珠儿点点,依旧笑着,笑得无拘无束,笑得自由自在。
“这辈子,我若没来到这里,没有那么多仇恨,没有那么多牵挂,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嫁给自己爱的人,不用这么虚伪,不必这般牵强,笑着哭着由自己,该是多好!”
回想自己这半辈子,入了宫为了自己的家族,为了自己的不甘与仇恨,埋葬了美丽的容颜,美好的青春,抛却了心中的骄傲,从睿智聪莉到歇斯底里,只剩下残破的躯壳与数不尽的噩梦。
“额祈葛,额吉,我好想你们。”
乌兰夫人得知皇帝废黜自己的女儿,一时间没缓过神,心悸突发,抑郁而终,乌尤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我这一辈子都走错了,以前我不想承认,现在,现在我懂了,这里有我的住处,有我的归宿,衣食不缺,金银满秤,却又不是我的家!”
乌尤爬在镜子上,收拾好面容,沉沉地有些困意。
梦里,有她,她的额祈葛,她的额哲,就他们一家人,无忧无虑地在大草原上生活,看着她,穿着最艳丽的衣服,淋漓在晨曦与霞光中,抚摸着马匹在小丘上吃草,看着几头奶牛在山坡下舒懒地躺着,偶尔听到牦牛的几声嘶鸣。一望无际的绿色碧波被这些牲畜点缀的生趣盎然。火红的太阳从草原升起之后,开阔平缓的大地反射着遍野的绿意。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循规蹈矩,没有阴谋诡计,没有颠沛流离,有的只剩下在这梦里,点缀在绿色海洋中的几座乳白色的蒙古包,那就是她的家,看着一家三口徜徉在绿色的无垠下,听她高歌一曲,尽是满心的愉快。一家人唱歌跳舞,吃着最肥硕的牛羊,讲着最好笑的故事,穿着最美丽的衣裳。
谁说回不去?一家三口又团圆了。
翌日,往延庆宫照常送吃食的槿薇一大早就过来了,下了一夜的雨,路上泥泞不堪。
打开门,一阵寒冷,再看铜镜边上,乌兰乌尤穿得那身她最喜爱最舍不得的深绿色玫瑰宫裙,梳着两个大辫子,清淡的妆容,一脸祥和微笑地闭着眼睛,靠在铜镜旁的裘皮椅子上,仿佛睡着了。
“主子,主子?”
槿薇唤了好久,却不见乌兰乌尤半分反应,心生不好,用手在鼻翼处探了探,冰冷得一丝一毫气息都没了,槿薇吓得摔在地上。
过了许久,槿薇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头行了一礼。
“主子!奴婢伺候您一场,生死荣辱都跟着您去了!”
圣纯三十三年,乌兰氏因病薨于延庆宫,时三十八余,大宗皇帝伤感,特别追封乌兰氏为仁贤妃,移葬妃陵。
乌兰氏毕竟是沈阳城旧族,虽说没落了,可皇上不能落下个忘恩负义的名声,还是厚赏了乌兰氏剩下的家仆亲眷,乌兰乌尤虽是罪妇,但毕竟死人的荣华都是做给活人看的,还留下两位公主,不能不看在公主们的面子上,故是这追封和丧礼还是按照当年宁德妃的仪式来的。
延庆宫原来的槿薇也一并殉主,皇上感怀其贞烈,一并恩准陪葬仁贤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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