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兔子洞
残阳西挂,瀾江市音乐学院附中,当下午的专业自习课铃声刚刚响起,琴房的走廊就已被学生塞满。
教学楼前的小操场从门可罗雀到拥挤不堪只用了不到一分钟,晚到就吃不到大排,所以大伙都争先恐后的前往食堂抢占先机。
贾晓乐从琴架上收起谱子,动作慢悠悠的,显得磨磨蹭蹭。
独自一人从106琴房里出来,最后一个离开,不是因为不喜欢吃大排,而是懒得在食堂的高峰期,跟人在售卖窗口挤来挤去。
在这所省城里首屈一指的艺术附中里呆了整整五年,如今终于到了最后冲刺的时刻,但前路漫漫,机遇渺茫,一想到明年一系列的专业应试和文化考,命运的天平有可能倒向任何一端,他的心中就一阵发紧。
出门前微笑着向琴房夏雪莲老师点头打招呼,对方虽然看到却又把头偏在一边忙自己的事。
对此贾晓乐倒并不介意,附中学生实在太多,如果与每个半真半假展现善意的学生都做出回应,不出几天就准要得颈椎病。
出了琴房所在的新蕊楼,贾晓乐这才敢掏出手机,因为在专自课期间摆弄这玩意儿要受处分,附中对这一块这两年来抓的挺紧。
初中年级听说已经开始全面禁智能机,搞的同一栋宿舍楼的几个低年级崽子们一到晚自习结束,就总是可怜巴巴的求上门来,找他或者是好说话的虞胖子借手机,就为了假装和父母视频通话,其实是连上校园网偷偷的玩上一局吃鸡。
将静音调成响铃,用校园app给自己的饭卡圈上十五块饭钱,然后点开微信,贾晓乐一边在置顶的钢琴专业群里欣赏各路牛鬼蛇神无病呻吟,一边向不远的附中食堂缓缓的踱步。
他粗略的翻看着群里跳出的如山似海的消息,几个初三的同专业生就毫无征兆在群里吵架,他们用各种金馆长的动图进行刷屏大战,随后被管理员戴娅楠以禁言的恐吓予以制止。
就这样群里总算暂时安静下来,贾晓乐刚想发个熊猫笑倒的表情,就冷不丁跳出个初二的师弟开始凭空献媚。
“标准无聊的一天,各位学长晚上好啊。”
“好个屁。”有人立马回复。
“方晗你快给老子去排队,砂锅饭再加块大排,别在这儿唧唧歪歪。”
说话的是和贾晓乐一个班的虞行之,他有个凶巴巴的中华田园犬头像,现实里却是个毫无架子毫无廉耻且毫无自制力的吃货。
“没问题,学长。”
“学长个屁。”有人又在插嘴。
“段延超,你今天屁股发痒是吧?”虞行之忍不住了。
“是啊,虞相公你难道还打算做点什么?”他的这位老对手荣辱不惊的回复道,最后还加上一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变态。”虞行之立即选择息事宁人。
“贾晓乐你个土鳖,我知道你在,快来食堂,座我已经给你占好了。”有人在群里喊贾晓乐。
那是同班的林子昊,典型的富家子弟,却是附中钢琴专业公认的第一,他和爱玩游戏的虞胖子不怎么合拍,却和喜欢看电影的贾晓乐很对脾气。
“座我已经替你占好了,宝玉。”段延超见状立刻在群里大发厥词。
这个酸言碎嘴的泼货!红楼梦的梗玩了三年了却还不嫌腻,贾晓乐心中有气,有心开骂,手指如飞敲了半屏幕的脏话最终也还是没发出去。
他知道段延超这人性子就是如此,与其计较显然得不偿失,当即抱着与虞行之一样的心思,闷声发财善莫大焉。
这世上对付讨厌鬼唯一的方法,就是尽量别搭理。
私密林子昊,敲上‘知道了,马上到。’几个字,贾晓乐从常用表情包里找了个胖虎竖V指傻笑的图发过去,果然在一秒后,林子昊回了个大雄嚎啕大哭的表情予以报复。
一贯的矫情……贾晓乐在心中暗骂。
刚想把手机掐灭了去食堂,微信的通讯录却突然显示有新消息,他点开发现有个叫‘秃头强’的陌生人请求添加好友,申请讯息里写了四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免费电影!’而来源是通过搜索手机号。
该死的影院广告!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建个公众号等君入瓮?这样漫天乱撒网的撞大运,又好像能真的起到什么效果似的。
不过还真别说,贾晓乐的的确确是个狂热的好莱坞电影粉,并且将此视为自己的唯一业余爱好。
五年艺校生活,他如所有的住校生一样,吃住都在校园里,很少有机会接触外间世界的复杂与美好。
求艺之路漫漫,追梦之旅艰辛,而激烈的竞争,枯燥的练习,也只有在课余之后戴上耳机,美美的看上一两部脍炙人口的好莱坞大片聊以慰籍。
闲着也是闲着,加个好友看看他说什么呗,又不会真的去办什么会员或充值卡,如果是骗子的话也正好耍着玩玩,调剂调剂一天被学业重压下糟糕的心情,贾晓乐心里琢磨着。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便宜事,但如果隔三差五就总有人假装用馅饼来砸你,也总得摆摆姿态以防不测。
万一真的是馅饼呢?对不?
手指轻轻摁下,点了接受按钮,当已添加的状态刚刚刷新,那人就如闪电般的给他发来一条消息,似乎是一直在等着他似的。
“嗨!想看部电影么?”这名头像为空白的陌生人首先道。
“哪部电影?”贾晓乐自然要问。
“还不知道。”对方回答。
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一个高明的骗子在下着一盘4D象棋?这是引导你点开电子钱包全额转账前的一剂孟婆汤?
“你是想看一部电影,还是想进入一部电影?”陌生人在他想删除对方前突然又问道。
这是IMAX的广告词?可附近并没有这种规模的影院啊,贾晓乐愈发的感到奇怪了。
“当然是进电影。”他决定配合,以便看看对方的底牌。
“你确定?”对方又问。
贾晓乐差点敲出‘废话’两个字给顶回去。
“我确定。”他好奇心大起,要看看这番反常的对话后对方要怎么骗他钱。
点击发送后好半天没有动静,贾晓乐只好站在食堂门口捧着手机等着。等啊等啊,就在他终于失去耐心时,手机屏幕的下方突然跃出对方的回复。
向下弯曲嘴唇的黄色圆脸,那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表示难过的表情,但却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出现,不知怎么,贾晓乐突然感到一阵不舒服。
在这个表情之后,手机屏幕上随即显示……
‘秃头强’邀请你加入了群聊……
贾晓乐此刻一头雾水,因为他觉得这个貌似骗子的家伙的套路越来越显得古怪。
当然,这也可能是全部计划的一部分,他们把自己诳进骗子群,然后一堆媒子就有说有唱的榨干了他的账户。
贾晓乐对自己那两位数余额的电子钱包自然并不担心,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才不怕自己鬼迷了心窍会被骗了什么。
他点开这个叫做‘电影玩家’的拥有海量成员的微信群,一进去就只见一个叫做‘兰先生’的家伙正在群里放礼花动图。
这家伙的头像是一张笑脸,在这方面见多识广的贾晓乐立刻认出,那是《辐射-新维加斯》里好好先生的那张脸。
这位群主在俗不可耐的动态图后开始对他的发表致辞。
“欢迎……来到……侏罗纪世界。”
“那么在这最吉祥的夜晚里,请允许我用不那么平庸的方式来引出人物表中的这位角色。”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在此之后将再无回头路,吞下这颗蓝色药丸,故事将结束,你会忘掉一切,从食堂中醒来,在你的囚笼中继续彷徨,而吞下这颗红色药丸,你将知道这个兔子洞到底会有多深。”
这人显然是在引用电影台词,最为一名资深影迷,贾晓乐立刻就觉得挺有意思,但他突然警觉起来,对方居然知道自己在食堂!
他顿时感到全身的汗毛直竖!
慌忙间向左右查看,眼睛扫视着小操场上每一张经过的面孔,但视野内的所有人却都当他有毛病似的,几名女生还以鄙视的眼神还以颜色并远远的绕道走开。
“你仍然要坚持这趟颠簸的旅程么?”
屏幕上此时出现了一个投票栏,里面的两个图标分别是蓝色和红色的药丸,贾晓乐并不记得自己的微信里有这样的功能,但此刻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是不是林子昊和虞行之这两个臭小子串起来戏弄自己?他突发奇想,但又转瞬否决。
五年同窗,他们俩如果有这种捉弄人的本事没被看出来的话,那他简直就瞎了这双识人辨妖的钛合金狗眼了!
当然是红丸!戏已经演了一半,贾晓乐迫切的要看到曲终人散。
在点下红色药丸后不久,这位兰先生发出一个偷笑的表情,他那好好先生的头像竟然也笑得颇为欢畅。
贾晓乐发现对方竟然根据语境氛围更换头像,他于是更加的募定这不是什么恶作剧。
林子昊是个马虎鬼,虞行之更是连起床都不叠被,他们俩才不会有这种倒霉雅好。
这位‘兰先生’无论是何方神圣,他都一定是有着某种程度的偏执狂,如果这个成员众多的群里都是一伙骗子的话……
那还真是行行都有折腾的人啊。
“两件黑衬衫。”兰先生在这之后开始道。
“两条黑裤子,一双黑靴子,两双黑袜子,一件黑外套,还有300块葬仪费。”
“你会像只即将升空的猴子一样,太空猴!”他在说这句话前居然又换了一个头像,这次的好好先生的表情似是在捧腹大笑。
这是《搏击俱乐部》里泰勒.德顿的招募词!
作为爱德华.诺顿的衷粉,这部大卫.芬奇早年所导的片子贾晓乐几年来刷了不下八遍。
如今他开始觉得愈发的有趣,因为从开始到现在,这个古怪群里的古怪群主,所有的发言恐怕都来自于电影台词,而作为一个发烧级电影迷,他倒是能分辨出大半。
他们一定有着什么默契,贾晓乐突然想到。拥有这么多成员的群里,除了这个家伙外,这么半天居然没有一个插嘴的。
“你准备好了么,安德森先生?”此时在群里,兰先生问他。
又在扮史密斯探员么?准备好什么?
300块葬仪费么?贾晓乐有些啼笑皆非,难道又是侏罗纪又是黑客帝国的,就只为了骗这300块钱?
“好了!”他见对方似在等待,就想也不想的敲出回应。
就在他点出发送的一瞬间,贾晓乐就只觉得全身一顿,像是坐公交遇上了急刹车,而周围的气氛突然间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之后,他望着眼前的一切,就顿时明白了刚刚那个兔子洞的隐喻,这让他全身发冷,如入冰窟,差点要失声惊叫。
首先是耳边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四周静得如同鬼域。
接下来是那些原本正在行走的人,他们静止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是播放中的电影被人按了暂停键。
光不再闪烁,云不再移动,刚刚还吹拂在脸颊边的微风也猝然间停止,就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凝滞不动。
一切都嘎然终止!
贾晓乐惊恐万状,被眼前的景象简直吓傻了眼!
他动了动手指,甩了甩手臂,随后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尽管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术,他却没觉察出自己的身体有任何的异样。
四周空气凝重,他迈动步伐,像是在流沙中行进。
贾晓乐看到前方人群中姗姗来迟的班长戴娅楠,她原本行色匆匆,一支脚刚迈出一半,如今却一动不动,姣好的面容在阳光下灿灿生辉。
她眼睛正朝着贾晓乐的方向,但当贾晓乐向一侧倾斜,却又发现对方视线的焦点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时间停止?《地球停转之日》?
贾晓乐心跳加速,只觉得肌肉僵硬,嗓子眼发干,心中终于开始害怕起来。
他试图努力保持镇静,在脑中思索着刚刚一切都还正常时的最后一刻,当他下意识的举起手机,却发现刚刚与兰先生对话后的那一长串头像,如今都在发出诡异的笑。
一行信息在此时恰逢其时的跳出。
“科克船长,站稳了,现在开始传送。”
在这行讯息之后,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炽热起来。在下一刻,无数道细长的金色光束从贾晓乐的身边凭空冒出,将其完全包裹,并迸发出耀目的光芒。
在贾晓乐的惊叫声中,那金光散去,他也就此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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